校庆特辑 重温旧时光：忆受教于一中校友欧阳中石

　　我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拜识著名学者、教育家、书法家、京剧艺术家、当代高等书法教育的重要奠基人和开拓者欧阳中石先生（1928.10.29-2020.11.5）。九十年代初，我十分有幸，师从欧阳中石先生。之后聆听教诲的机会就更多了，或进京拜门请益，或趁先生、师母经常返乡莅济时当面就教。日积月累，受益良多。

　　廿世纪九十年代笔者在欧阳中石先生、张茝（chǎi）京先生夫妇书房合影。

欧阳中石先生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文心丽句，道化高行，平素善于将许多复杂的问题概括抽象为通俗易懂的话语，大道至简，寓繁于简，甚至仅用四个字，就能精确别致的表达出来，令人既由衷钦敬又深获启迪。我在此仅举几例，诚邀大家一起聆听先生的四字教诲：

【文德化和】

欧阳中石先生认为，汉字虽多，仅《康熙字典》就收有四万七千多字。而“文、德、化、和”四个字可称之为中华文化的精髓所在。

文，就是繁荣、和谐。《易经》中说：“物相杂，故曰文。”“文”通“纹”，这句话引申理解为各种事物聚集在一起，形成各种各样的痕迹，也就是“繁荣”。《礼记•乐记》中说：“五色成文而不乱。”意思是，要有章法，要和谐。德，就是正直向上之心。“德”字的右半部分其实是‘惪’字。直心为德。就是说，人要从思想和行动上都保持正直向上。化，就是变化、运化、化解。甲骨文的“化”字，象二人相倒背之形，一正一反，以示变化。和，就是一致的声音。《礼记·乐记》中说“和故百物化焉”。声音虽有不同，却是一致的，这就是“和而不同、不同而和”。

欧阳中石先生认为，文、德、化的最终目标是“和”。“文化”就是用“文”化及一切，把一切化成了“文”，把一切事物变成繁荣而和谐的状态。“文化”是人类历史上形成的物质财富和精神文化的总和，中华民族从祖先一直到今人，一直在追求这种繁荣与和谐。换言之，繁荣与和谐，就是文化发展的道路和方向。

　　欧阳中石先生1985年题赠：一言兴九鼎，只字抵千钧。

　　欧阳中石先生1993年题赠：卜筑能安游桭客，今生不负傍先贤。

【盖显覆怀】

欧阳中石先生主张，书法不仅是艺术，更是文化。要“学”书法，不要“练”书法。只练不学，无异于不断重复和巩固自己的缺点。他还从甲骨文“学”字和“习”字的构成、原义，说明学习书法的真谛。（见笔者所撰《从欧阳中石先生解妙“习”字说起》刊于2013年第3期《济南文史》）他认为，许多初学二王的书法爱好者一上手就临摹《兰亭序》，不如先临习《圣教序》。因为这是王氏后辈智永和尚精选王羲之书迹集萃而成的。而且在通临的同时，根据汉字结体的特点和学习书法的规律，可以化繁为简，寓多于少，重点临好“蓋、顯、覆、懷”四个字。据我粗略统计，这四个字在1735 字《圣教序》中多次出现，比如“盖”“显”两字就分别出现过6次和3次。且同样的字写法无一雷同。我体会，这四个字无论结构、笔画、章法等都是在汉字书法意义上极有代表性的。从中可见欧阳中石先生结合自己的学书实践，思考总结的缜密用心。

　　甲骨文中的“学习”二字。              

　　2001年5月10日笔者陪同欧阳中石、张茝京先生参观济南市博物馆。

【八面出锋】

自古书论中就有“八面出锋”的说法。宋代书法家米芾说过：“善书者只有一笔，我独有四面”。后人称米芾“八面出锋”。其实四面、八面，都是虚数，言其多也。米芾从未详解如何八面出锋。当下通常的解释是：每个字在纸面上都有上、下、左、右、左上、左下、右上、右下八个面向，因谓之“八面出锋”。也有解释为主要指笔法，无论转笔角度、折笔速度、行笔力度，始终依据线条的直曲、方圆、强弱、生涩和干湿等变化来掌握笔势，不断地用不同的笔锋触纸，使得书姿体态万千，形成“八面出锋”的笔法。

欧阳中石先生根据师承和自己研习书法的感悟，给出了不同的诠释。他说，写字就是用手操作毛笔的笔毛书写，必须研究笔的问题。要让毛笔上的每一根笔毫都使上劲儿，写出的字才生动。他认为，笔根、笔腹、笔尖和字落在纸面的上、下、左、右、中，这八个方面是为“八面”。我体会，欧阳中石先生对“八面出锋”的这种解析抓住了书写问题的实质，更加立体实用、科学合理。特别是对笔根、笔腹、笔尖的理解把握、综合运用，结合提按使转和捻笔等技法，的确是屡试不爽的经验之谈。

　　1999年与欧阳中石先生、张茝京先生及中国首届书法文化专业博士研究生在济南。从左至右为：解小青、黎东明、邹卫平、欧阳中石、张茝京、郑晓华、甘中流、叶培贵。        

　　21世纪初在济南市文化局参加文化活动后。

【无处不擞】

欧阳中石先生在余叔岩先生（1890-1943）所说“我无句不擞（sǒu）儿”的基础上进一步认为：“擞”就是一个振奋动作，京剧演员在舞台上的表演有令人振奋的特点。“擞”是戏曲的神和魂，整个舞台都能用这一个字统括起来。沿此思路考究，不只唱腔上有，念白上也有，甚至连动作、伴奏等表现形式上都有。

他认为，无处不擞，是传统京剧的表演和歌唱区别于歌剧、话剧等其他剧种和艺术形式的最鲜明特点之一。从实际情况来分析，应当用“嗽”和“擞”两个同音字来表达更准确些。传统京剧舞台上“生旦净末丑”“手眼身法步”所有行当的所有舞台表演“无处不擞”。传统京剧中所有角色的唱念又“无处不嗽”。他甚至认为，京剧“文武场”伴奏乃至编剧、导演“灯服道效化”等都无处不有“嗽”和“擞”的精神意蕴。欧阳中石先生与余叔岩先生的表达虽仅有一两字之差，但我认为这是对先贤观点的可贵的丰富和深化。另外，在谈到京剧与书法的关系时，他还称书法是“不穿行头的京剧。”结合实践体会，更感比喻之妙！

【开齐合撮】

传统京剧“湖广音，中州韵”的发音，特别是韵白的发音，对于当下各地爱好京剧演唱的业余人士始终是个难点。地方口音、现代普通话与传统京剧念白之间总打架。

欧阳中石先生根据前人的经验，结合自己的研究和演唱实践，传授给传统京剧爱好者一个简便的训练方法。就是用传统的做法，重点念好“开、齐(ci)、合（huo）、撮”四个字。值得钦敬的是，中石先生善于独辟蹊径，用自己独特的方法，亲自示范每个字的发音要领。比如，在讲到“开”字的正确发音时，为启发学习者找到更准确的发声方法和发音位置及口型，就举例并惟妙惟肖、略带幽默地模仿着早年烟台福山街头贩售报刊老者用当地口音所回答顾客询问《现代》杂志时说的话：“《现代》没（mo)来。”其中“代”字的发音位置和口型就极近于传统京剧发“开”字音的要求。使学习化难为易、茅塞顿开。尽管这种练习发音方式是前人经验的结晶，并非欧阳先生的原创，但在教授方法上，按照先生历来主张的“为会而教，为会而学” ，善于掌握和运用科学方法就是“捷径”的教学理念，确有其独到的创新创意。

 

俗话说：“真教教一窍，假教教一套。真传一句话，家传万卷书”。切身体会，诚哉斯言！当然，上述几例，仅仅是在向欧阳中石先生请益和日常接触过程中听到或看到他题写过的很多发人深省、给人启迪的四字箴言、四言诗句中的极少部分。生活中，中石先生还曾多次教诲学生为人做事要“持心若水”心态平和、处事公道。为人做事要“善打圆心”从众包容，和光同尘。

　　1998年夏，与欧阳中石先生参加文化活动后。

他在多种场合阐发并多次题写过的自己经过长期实践总结出的书学理念：“作字行文，文以载道，以书焕彩，切时如需。”

　　作字行文，文以载道，以书焕彩，切时如需。中石孜孜以求者如斯而已。

晚年欧阳中石先生自谦称自己是“少无大志，见异思迁，不务正业，无家可归。”不承认自己是什么“大师”，什么“家”，只认为自己是“普普通通一教师”。

就在此文撰写期间的2020年11月5日凌晨3时，欧阳中石先生仙逝于京城，享年93岁。欧阳中石先生一生潜心耕耘、传道受业，博高深寔、集凝贯通，文以载道、以书焕彩，回报社会、泽被桑梓，楷范师表、甘为人梯，道德文章、高山景行，薪传六艺、大爱永存，望尊山斗、德洽千秋。仅以庚子年秋所作诗一首录于文尾，权作为心香一瓣。

欧阳中石先生颂

（2020年10月25日）

海岱桑梓蕴万和，

济南名仕古今多。

洞箫谱韵传薪火，

碑帖黉宫至物格。

逻辑无垠究事理，

时间有限以智夺。

书学敎构臻完备，

  绛帐陶钧仰懋德。 

                           

　　欧阳中石先生1994年书赠：秉权者求平， 惟有德者得之。  

 

注：以上内容节选自《邹卫平四字凝馨蕴远长》

本文作者：邹卫平 

曾任中共济南市委副秘书长、山东省舜文化学会秘书长、济南舜耕山庄总经理兼党委书记；济南市文化局局长、济南市文物局局长兼党委书记；济南市文联主席。

 

编辑/姚琬颖     核发/周贤东